
四川历史上有许多大名、别名,比如蜀郡、益州、导江(王莽新朝)、西川、剑南道、两川、三川、川峡、天府之国等等。而刀州这个别称则鲜为人知。
不知什么原因,唐朝诗人特别喜欢刀州这个别称,频频在诗中指代蜀地。
王维《送崔五太守》诗云:
长安厩吏来到门,
朱文露网动行轩。
黄花县西九折坂,
玉树宫南五丈原。
褒斜谷中不容幰,
唯有白云当露冕。
子午山里杜鹃啼,
嘉陵水头行客饭。
剑门忽断蜀川开,
万井双流满眼来。
雾中远树刀州出,
天际澄江巴字回。
使君年纪三十馀,
少年白皙专城居。
欲持画省郎官笔,
回与临邛父老书。
年轻的崔太守将赴益州任职,王维赋诗相赠。诗中描绘了从长安到蜀中一路的山水形胜,壮丽险绝,赞赏朋友将去一个好地方做官,前景美好,环境宜人,是个美差。羡艳之情溢出纸面,开阔意境跃然笔尖。“雾中远树刀州出”一句,刀州就指代益州,唐时称剑南道。

被称为唐代第一美男的武元衡,是武则天的曾侄孙,状元出身,曾任剑南西川节度使,镇守蜀地7年,百姓拥戴,后高升宰相。有传言说,他与著名女诗人薛涛关系不一般。他也写过一首《送温况游蜀》,诗中有这样的句子:
云深九折刀州远,路绕千岩剑阁斜。
描摹蜀中之遥远,路途之艰险,风光之绝美。
著名的边塞诗人岑参则在《送严黄门拜御史大夫再镇蜀川兼觐省》中吟道:
刀州重入梦,剑阁再题词。
诗人借用“梦刀”典故,表达对友人严武重返蜀地任职的祝愿与企盼,希望朋友在蜀地再展才干,书写新的政绩与名声。

窦巩在《汉阴驿与宇文十相遇旋归西川因以赠别》诗中,作了另一种表达:
离情方浩荡,莫说去刀州。
即便朋友将去前程似锦的西川,作者仍然依依惜别,对朋友心怀担忧。可见二人感情之深厚。
唐文宗大和三年(829年)状元李远,也写过一首《送人入蜀》诗:
蜀客本多愁,君今是胜游。
碧藏云外树,红露驿边楼。
杜魄呼名语,巴江学字流。
不知烟雨夜,何处梦刀州。
他在诗中充满喜悦地对朋友说,蜀中好啊,碧水青山,人文风流,你去任职,当作愉快旅游。我都羡慕你既可以施展抱负,又有大好河山相依相伴,真是美事一桩啊!
相比之下,宋代诗人用刀州典故较少,但也追寻得到踪影。陆游《初春出游》诗写道:
春风初来满刀州,江水照人如泼油。
诗人赞赏成都春天景色,洋溢亲切之情。
梅尧臣在《登扬州北门》中赞道:
扬州今似刀州景,似听中和乐职歌。
诗中比喻相当抬爱益州成都,蜀人应为此自豪。
瞧瞧,这么多唐宋诗人都用刀州作为益州或蜀地的指代,看来,这个别称在唐宋十分流行。据前人统计,全唐诗里大概有40多首引用了刀州、“梦刀”的典故。这又是为何呢?
据《晋书》记载,这个典故的主人姓王名濬。此人在西晋初年叱咤风云,赫赫有名。许多人是在刘禹锡《西塞山怀古》一诗中认识他的:
王濬楼船下益州,金陵王气黯然收。
千寻铁锁沉江底,一片降幡出石头。
人世几回伤往事,山形依旧枕寒流。
今逢四海为家日,故垒萧萧芦荻秋。
原来,王濬便是那个驾楼船破万里浪,顺长江而下,直捣金陵,覆灭东吴的西晋名将!那么,问题来了,刀州典故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?各位看官莫急,且听在下慢慢道来。
王濬出生于206年,字士治,父亲给他取个小名阿童,叫起来朗朗上口。他是弘农郡湖县人氏,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灵宝市阌乡。王濬有个好出身,先辈代代为官,食邑二千石,他一落地就是世家子弟,从小受到良好文化熏陶。
王濬少年时就表现出远大志向。他把宅邸门前的路拓得宽大平坦,足有几十步。有街坊笑话他,你弄那么宽干吗,你以为你能当大官嗦?王濬回答:“我就是要让门前可以容纳长戟幡旗的仪仗。众人讥笑他大言不惭,他却说,陈胜还没发迹时曾言: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!”

王濬成人后,身长玉立,姿容俊美,而且博学多才。随便往哪里一站,总是鹤立鸡群。州郡长官闻其名,任命他为河东从事,成为长官的属吏。这下王濬交了好运。州刺史徐邈有个才貌双全的女儿,因为太挑剔一直待字闺中。徐邈就把属官们聚集到一起,让女儿在绣帘内偷窥选择,那女孩一眼就相中了王濬。于是,这位“高富帅”开开心心地成了刺史大人的乘龙快婿。
运气超好的王濬不久又得到征南将军羊祜的青睐,征辟他为“参征南军事”,把其当作心腹。后来,慧眼识才的羊祜又推荐王濬为车骑将军从事中郎。羊祜对人说,王濬胸有大志,腹有大才,他要实现自己的目标,就必须有个好平台。羊祜不愧为王濬的伯乐。
几十年南征北战,兜兜转转。终于,王濬有了当地方“一把手”的机会。265年,59岁的他被任命为巴郡太守。巴郡与吴国接壤,常年征战不息。有男丁的家庭徭役沉重,百姓苦不堪言。于是不少家庭竟不愿养男孩,生下来就溺毙或抛弃。王濬得知后十分难过。他制定地方法规,严禁溺婴弃婴,用公家的粮食来救济养不起孩子的家庭。同时减轻税赋,免除生男丁家庭的徭役。这些善举至少让数千男婴获救。巴郡百姓对王濬感恩戴德。

272年,已经66岁的王濬调任广汉太守。他像在巴郡一样,轻徭薄赋,让人民休养生息,赢得官声卓著。某夜,王濬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他梦见自己屋梁上挂着三把刀,后来又增加了一把。王濬醒来后闷闷不乐,心里感到厌恶,认为是个凶兆。主簿李毅听王濬叙述后却大喜,接连向王濬拜了两拜,祝贺道,大人你好事将近。王濬不解:“梦刀岂有好事?”李毅道:三刀在梁,乃是州字,后又增(益)一把,合起来就是益州二字,此梦预示大人将升迁为益州刺史,岂不是大大的吉兆?王濬听了,将信将疑。
不久,此事果然应验。益州刺史皇甫晏手下有个牙门将,名叫张弘。他一直不甘居于人下,觊觎刺史之位已久。他突然发动叛乱,杀害了皇甫晏。西晋朝廷火速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,负责平叛。
王濬不负皇命,点起大军,设计斩杀了张弘,益州之乱得平。朝廷加封王濬为关内侯。王濬梦刀之事全部得到实现。后来,人们把王濬梦刀为州而得益州,演变成刀州,代指益州。于是,刀州就成了益州及成都的别称,再延伸为整个蜀地的代称。而刀州、梦刀之典,则成了吉兆的象征。难怪唐宋诗人们喜欢用刀州这个典故,原来里面除地名指代外,还包含吉祥、祝愿、高升之意。
不仅如此,从此以后,益州,成都,就被誉为吉祥之地,升迁之地,成就伟业之地。怪不得后世唐宋许多大诗人大文豪都爱入蜀,即便不升大官,至少也可以吟出流传千古的诗篇。事实上,在蜀中“镀过金”的不少官员,回朝之后便得到升迁。如唐朝武元衡、李德裕,后来回朝都当了宰相;宋朝的文彦博曾知益州,回朝也当了宰相,范成大回朝当了副相。王安石在益州成都府新繁县跟着当知县的父亲王益生活了三年,后来两度拜相。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。故当今“成都,成都,必成之都”之说源远而流长矣!

再说说王濬。他任益州刺史后广施仁政,鼓励农商,千里沃野,城镇繁荣,百姓拥戴之声传至朝廷。晋武帝要提拔他回朝当右卫将军、大司农。而车骑将军羊祜正筹划灭吴大计,知道领军人物非王濬莫属。遂暗地上奏,让王濬暂留益州。朝廷命王濬兼任梁州刺史,督益、梁二州诸军事。王濬在成都建造楼船,厉兵秣马,最终在280年,以74岁高龄率大军从成都出发,顺江而下,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,倾覆了吴国,吴主孙皓自缚投降。王濬为西晋建立盖世功勋。而晋武帝也对他恩宠有加,最终封王濬为抚军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加特进,散骑常侍、后军将军。王濬享年80岁,可谓善始善终,荣耀一生。
我们得感谢王濬,他的一场美梦,为四川留下刀州这样一个美丽的别称,流传千古。我们也应该记住王濬,这位在益州建功立业的传奇人物。是他,验证了“得蜀便得天下”的箴言。
作者简介:奉友湘,男,四川内江人。毕业于四川大学经济系。高级编辑,中国作协会员、四川省作协会员可以加杠杆的炒股软件,成都市作协报告文学专委会委员。曾任四川大学创新创业导师、四川大学文新学院硕导。历任四川新闻出版领军人物,四川日报首席编辑、华西都市报常务副总编、金融投资报兼人力资源报总编辑、消费质量报总编辑、四川农村日报总编辑。著作有《远离危机》《机会是种出来的》《交子》《蜀女皇后》《蜀王全传》《苏母纪》《飞鸿雪泥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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